第十九章红楼别夜堪惆怅
格日乐仍被送到了神庙里,名为躲避灾祸,服侍腾格里。嘉措上师让她避开一众弟子,在山南清修。说是清修,不过是换个地方消磨时间罢了。阿苏勒那里似乎没有什么不满,在北庭,无人敢违抗神的旨意。
“去召西海大君世子进宫,再把大妃叫来,说有般若的事与她商量。”默啜十分累,倚着胡椅闭目养神。
那日璇玑说到她的丈夫时,默啜其实就在屏风另一侧站着。
默啜如何不懂,他与璇玑的种种瓜葛,本就是一段满是算计的孽缘。璇玑恨透了斯兰,无论斯兰如何宠她爱他,都暖不热她的心,她铁了心要报复。自己想要王位,所以暗中拉拢关系,璇玑的恨是他将她变为自己所用的最好弱点。她是柔弱女子,却骨子里带着不可磨灭的坚韧和倔强,才貌无双,换做哪一个男人都会动心的吧。可是璇玑对他,又是何时动心的?她明明有更好的选择,却选了不能完全掌控的那个选择。
默啜不知道。
阿苏勒被侍人引入书房时,主位是空的,只见着坐在桌案一旁的女人,穿着件藏青色的锦袍,头戴一串各色宝石镶嵌的珠翠,似乎是条项圈改的。手里拿着本书在品读。那书壳子上是汉字,阿苏勒不懂。
那女人见着阿苏勒,用书本遮着脸,一双杏眼微微露出。
阿苏勒眼力极好,凭着眼睛就认出了这女子是谁。
“大妃。”阿苏勒遥遥一拜。
璇玑起身,回了个礼,道:“不知世子今日来,妾先去便殿避一避。”
她始终用书本遮着脸,连一个正眼都不给阿苏勒,从他身旁擦过。
“不知大妃近日如何?”阿苏勒揣摩着这样问实在唐突,又补了一句:“那日是阿苏勒莽撞不懂事。”
璇玑背对着阿苏勒,“世子不必担忧,玉生肌是难得的良药。妾的伤已无碍。”
“不,我不是问你的伤。我是问你。”阿苏勒顿了顿,道:“他对你好吗?”
他被斯兰派去黄河边寻默啜的尸骨,却不想默啜的尸骨没有找到,回来便已是改天换地。
兄弟阋墙,阿苏勒打小就见得多了,可这次不一样。
他只知道那个女人叫迦陵频伽,意为极乐鸟,北庭天命大可汗豢养的极乐鸟。却从不知晓她叫璇玑,一个用北庭话表达不出的名字,是北方的那颗明亮星辰。
璇玑轻笑道:“世子有些说笑了,汗王如何能不对大妃好。”
她提着裙摆朝外走去,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阿苏勒。走到书房外,与寝殿相连的回廊时,她撞见了默啜。她嫣然一笑,斜睨了一眼,这一眼如刀子一般落在默啜身后的骨力培罗脸上,让骨力培罗急忙低下了头。可又一回想,她分明是笑着的。
默啜皱着眉头,朝书房走去。
“今日叫你来,是为了格日乐的事。”
默啜见着挺拔的少年郎立于面前,宝石蓝的锦袍上绣着属于赫连氏的飞马图腾。赫连氏先祖居于山高谷深,河流稀少的西海,以神驹“海尔堪玛法”驮着赫连氏先祖征战四方,才得到赫连氏世代显赫。
“臣质地粗糙,配不上王姬,不愿意娶王姬,令王姬受苦。”
默啜道;“你们的婚约已经作废。但格日乐执意要见你一面,要你自己说明。你去一趟神庙,也算是给她个交代,让她死心。”
阿苏勒本想拒绝,可阿史那氏的新汗王不允许被拒绝。他只得答应,心里又想起方才璇玑的交谈,又想到她如今的处境怕是不好过。
“阿苏勒。”默啜沉声道。
“是,臣明日就去神庙,向王姬陪罪。”
默啜晚上处理完军务,从格尔木宫出来,去了多兰的帐子。多兰多少有些惊讶,北庭风俗,月圆之夜,汗王要与大妃共处。默啜勤于政事,还看不出更宠爱哪位阏氏,但若是连月圆之夜的规矩都打破,怕是与大妃不睦。
“主子,方才汗王去了王帐那边。今夜”杏知小心翼翼地禀报。
璇玑放下手里从默啜书房带出来的书,她早早换上寝衣,又让人不要掌灯,一个人看书到深夜。如此结果,她已经料到。
杏知见着璇玑面上不动,劝慰道:“主子,汗王或许只是一时新鲜。”
璇玑抬眼,灯火映在她脸上,更显得她一人孤寂。
“你们都去歇息吧,今夜不要留人守夜。”
夜半,空荡荡的寝殿里,璇玑侧躺在床上,蜷住身子,以一种保护自己的姿势发呆。
在多兰帐子里的默啜也是辗转难眠,脑海中一直回荡着璇玑的那一眼。
今日阿苏勒的出现,很显然是默啜安排的。他和他的同胞兄长一样,疑心的毛病太重。默啜明知璇玑与阿苏勒没有什么,却还是让不明情况的璇玑去拆散格日乐和阿苏勒,让璇玑去书房试探阿苏勒。而璇玑两次被默啜设计,怎么会不明白其中关联。
她最恨斯兰疑心她,自己重蹈覆辙,她如何不恼。
自那夜起,默啜连着半月都没有进过格尔木宫。外界皆说,默啜要废黜大妃,毕竟她是先汗的大阏氏,没有赐她殉葬,已经是极大的慈悲。留她到如今,不过是给她一个弱女子些颜面。更有甚者,已经开始猜测,会有哪家的贵女被送进王帐做大妃。
璇玑对传言不以为然,她脱下一身华服,带了侍女出了格尔木宫,去王城中的街道里玩乐。斯兰防着她,从不许她踏出格尔木宫半步,偶尔带她往返于王帐与格尔木宫之间,让她见见外面。默啜为她撤去了大半侍卫,算是放她自由。
骨力培罗得了消息,说大妃带着侍女除了格尔木宫,还带着不少金子。急忙进王帐,不管几位将军都在,在默啜耳边低语。
默啜听闻,匆忙站了起来,胡椅翻在地上。在坐的几位将军早年追随默啜,也未曾见过主子如此大惊失色。今日议的也不是什么大事,都纷纷散去。
默啜让人拿了寻常衣物,还命人封城。默啜心中笃定,她不会走,她一个弱女子,没有马匹,顾及着南齐,她也不会走。可他转念又一想,斯兰死了,她恨透了南齐,为南齐留在北庭毫无意义。
“别走啊,我还没吃呢。”
默啜率人沿着格尔木宫向城门的街道走去,忽然听见半生不熟的北庭话,声音如黄鹂般清脆。
那女子身形瘦削,一身月白色窄袖锦袍,头发编成许多细碎的三股辫,垂在腰间,头上披着同色头纱,一副北庭女子的打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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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召西海大君世子进宫,再把大妃叫来,说有般若的事与她商量。”默啜十分累,倚着胡椅闭目养神。
那日璇玑说到她的丈夫时,默啜其实就在屏风另一侧站着。
默啜如何不懂,他与璇玑的种种瓜葛,本就是一段满是算计的孽缘。璇玑恨透了斯兰,无论斯兰如何宠她爱他,都暖不热她的心,她铁了心要报复。自己想要王位,所以暗中拉拢关系,璇玑的恨是他将她变为自己所用的最好弱点。她是柔弱女子,却骨子里带着不可磨灭的坚韧和倔强,才貌无双,换做哪一个男人都会动心的吧。可是璇玑对他,又是何时动心的?她明明有更好的选择,却选了不能完全掌控的那个选择。
默啜不知道。
阿苏勒被侍人引入书房时,主位是空的,只见着坐在桌案一旁的女人,穿着件藏青色的锦袍,头戴一串各色宝石镶嵌的珠翠,似乎是条项圈改的。手里拿着本书在品读。那书壳子上是汉字,阿苏勒不懂。
那女人见着阿苏勒,用书本遮着脸,一双杏眼微微露出。
阿苏勒眼力极好,凭着眼睛就认出了这女子是谁。
“大妃。”阿苏勒遥遥一拜。
璇玑起身,回了个礼,道:“不知世子今日来,妾先去便殿避一避。”
她始终用书本遮着脸,连一个正眼都不给阿苏勒,从他身旁擦过。
“不知大妃近日如何?”阿苏勒揣摩着这样问实在唐突,又补了一句:“那日是阿苏勒莽撞不懂事。”
璇玑背对着阿苏勒,“世子不必担忧,玉生肌是难得的良药。妾的伤已无碍。”
“不,我不是问你的伤。我是问你。”阿苏勒顿了顿,道:“他对你好吗?”
他被斯兰派去黄河边寻默啜的尸骨,却不想默啜的尸骨没有找到,回来便已是改天换地。
兄弟阋墙,阿苏勒打小就见得多了,可这次不一样。
他只知道那个女人叫迦陵频伽,意为极乐鸟,北庭天命大可汗豢养的极乐鸟。却从不知晓她叫璇玑,一个用北庭话表达不出的名字,是北方的那颗明亮星辰。
璇玑轻笑道:“世子有些说笑了,汗王如何能不对大妃好。”
她提着裙摆朝外走去,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阿苏勒。走到书房外,与寝殿相连的回廊时,她撞见了默啜。她嫣然一笑,斜睨了一眼,这一眼如刀子一般落在默啜身后的骨力培罗脸上,让骨力培罗急忙低下了头。可又一回想,她分明是笑着的。
默啜皱着眉头,朝书房走去。
“今日叫你来,是为了格日乐的事。”
默啜见着挺拔的少年郎立于面前,宝石蓝的锦袍上绣着属于赫连氏的飞马图腾。赫连氏先祖居于山高谷深,河流稀少的西海,以神驹“海尔堪玛法”驮着赫连氏先祖征战四方,才得到赫连氏世代显赫。
“臣质地粗糙,配不上王姬,不愿意娶王姬,令王姬受苦。”
默啜道;“你们的婚约已经作废。但格日乐执意要见你一面,要你自己说明。你去一趟神庙,也算是给她个交代,让她死心。”
阿苏勒本想拒绝,可阿史那氏的新汗王不允许被拒绝。他只得答应,心里又想起方才璇玑的交谈,又想到她如今的处境怕是不好过。
“阿苏勒。”默啜沉声道。
“是,臣明日就去神庙,向王姬陪罪。”
默啜晚上处理完军务,从格尔木宫出来,去了多兰的帐子。多兰多少有些惊讶,北庭风俗,月圆之夜,汗王要与大妃共处。默啜勤于政事,还看不出更宠爱哪位阏氏,但若是连月圆之夜的规矩都打破,怕是与大妃不睦。
“主子,方才汗王去了王帐那边。今夜”杏知小心翼翼地禀报。
璇玑放下手里从默啜书房带出来的书,她早早换上寝衣,又让人不要掌灯,一个人看书到深夜。如此结果,她已经料到。
杏知见着璇玑面上不动,劝慰道:“主子,汗王或许只是一时新鲜。”
璇玑抬眼,灯火映在她脸上,更显得她一人孤寂。
“你们都去歇息吧,今夜不要留人守夜。”
夜半,空荡荡的寝殿里,璇玑侧躺在床上,蜷住身子,以一种保护自己的姿势发呆。
在多兰帐子里的默啜也是辗转难眠,脑海中一直回荡着璇玑的那一眼。
今日阿苏勒的出现,很显然是默啜安排的。他和他的同胞兄长一样,疑心的毛病太重。默啜明知璇玑与阿苏勒没有什么,却还是让不明情况的璇玑去拆散格日乐和阿苏勒,让璇玑去书房试探阿苏勒。而璇玑两次被默啜设计,怎么会不明白其中关联。
她最恨斯兰疑心她,自己重蹈覆辙,她如何不恼。
自那夜起,默啜连着半月都没有进过格尔木宫。外界皆说,默啜要废黜大妃,毕竟她是先汗的大阏氏,没有赐她殉葬,已经是极大的慈悲。留她到如今,不过是给她一个弱女子些颜面。更有甚者,已经开始猜测,会有哪家的贵女被送进王帐做大妃。
璇玑对传言不以为然,她脱下一身华服,带了侍女出了格尔木宫,去王城中的街道里玩乐。斯兰防着她,从不许她踏出格尔木宫半步,偶尔带她往返于王帐与格尔木宫之间,让她见见外面。默啜为她撤去了大半侍卫,算是放她自由。
骨力培罗得了消息,说大妃带着侍女除了格尔木宫,还带着不少金子。急忙进王帐,不管几位将军都在,在默啜耳边低语。
默啜听闻,匆忙站了起来,胡椅翻在地上。在坐的几位将军早年追随默啜,也未曾见过主子如此大惊失色。今日议的也不是什么大事,都纷纷散去。
默啜让人拿了寻常衣物,还命人封城。默啜心中笃定,她不会走,她一个弱女子,没有马匹,顾及着南齐,她也不会走。可他转念又一想,斯兰死了,她恨透了南齐,为南齐留在北庭毫无意义。
“别走啊,我还没吃呢。”
默啜率人沿着格尔木宫向城门的街道走去,忽然听见半生不熟的北庭话,声音如黄鹂般清脆。
那女子身形瘦削,一身月白色窄袖锦袍,头发编成许多细碎的三股辫,垂在腰间,头上披着同色头纱,一副北庭女子的打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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