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为谁一步一回头
诚如璇玑所说,阿苏勒突然将格日乐从帐子里接走,两人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连外人以为粗枝大叶的格日乐都觉察出了阿苏勒那夜的举止不端,更何况是在场的其他人。璇玑从不怕他人如何评说,她怕的是谣言终有一日成为现实。
她被这具身子的正主扰了心神,只顾着自己养病,却忘了阿史那氏祖传的疑心病。
格日乐走后,她仍旧跪在窗前默然不语。
半下午的时候又下起了雪,转眼间,天就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,厚重的云像是不散的阴霾一样遮蔽住人的双眼,寒风夹杂着细碎的沙石呼啸而来。荒原上有经验的牧民知道,这是暴雪降至之前,难得一见的景色。
傍晚时分,桃知端来了一锅热腾的牛肉汤面,汤里有葱白和水萝卜,一看就是南齐师傅的手艺。整个帐子里都是肉汤的香气,璇玑让杏知也进来了,三人坐在一处。
“主子,这一大锅汤面得浪费,要不要分给外面守夜的侍卫长些。”
下午还没下起来雪,就来了一波带着刀的侍卫,足有几十人那样多。站在帐子外,像是雕塑一样。杏知不敢多看,省的多生事端。
“这几日冷,晚上你们把床褥搬到我榻边,不要回自己的帐子里了。”璇玑给她们两个一人盛了一碗汤面,两个人搓搓手,桃知怪罪地看了一眼杏知,才捧着热汤面。
“这汤面是南齐口味的,他们不一定会喜欢。不必操心他们,他们的主子会想法子给他们保暖的。”璇玑闷声说。
她们三个人不止是主仆,多年来相扶相依,在这里生存。今年炭火紧着王廷的勋贵与平民们用,桃知与杏知是璇玑带来的贴身侍女,算是奴隶。奴隶们只有足够活下去的炭火,她们不会因为是大妃的贴身侍女,就好过到哪里去。
三人吃的差不多,一锅牛肉汤快见了底。桃知和杏知都吃的浑身热乎乎的,像是点了胭脂一样。
“今日早些把灯熄了吧,这雪且要下呢。”璇玑斜睨了一眼外面灯火通明,她知道外面多了许多把守的人。盔甲摩擦的声音,沉重的脚步声被积雪吸收。她听得一清二楚,只是不想去理会。
“我记得有琵琶和箜篌,今日心情好,把它拿出来,我们弹几曲。”
桃知和杏知面面相觑,去柜子里拿出了蒙尘的琵琶。这把琵琶是用梧桐树做的,琴弦是最好的马尾。他们都说,这一把与昭君出塞时带的那一把一模一样。璇玑的师傅曾是帝都最好的琴师,手把手让璇玑继承了她的毕生所学。
乐声起,似沙场之上奔腾的骏马,又似荒原之上呼啸的寒风,沙哑的声音却在她一拨弦之中转变成温柔款款,雪夜万籁俱寂,只有这一把琵琶。
“怎么样?我还没忘。”璇玑笑着说,桃知和杏知都许久没见着她这么高兴了。她笑得眉眼弯弯,如同回到了长帝姬府里时,她的琵琶从不是哀怨的,欣快的曲子还有些明艳。她那时怎么也想不到,这一把与明妃出塞一样的琵琶,奏出的曲子永远留在塞外,做了怨恨故人的琵琶。
“大妃,大妃,东边的大帐被雪压塌了。”突然闯入的守卫打断了乐声,桃知眼见着璇玑手指下的丝弦将她小指上的指甲剥了下来,顿时血流如注。
名贵的琵琶被她丢在地上,嵌在琴头那个硕大的黑曜石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
璇玑猛的站起身来,流露出无人见过的惊慌失措。待到桃知和杏知反应过来,璇玑已经冲了出去。
守夜的侍卫们追赶着她,她跑的飞快,绛红色的身影像是夺命的厉鬼。
帐子前,侍卫们举起的火把照亮了黑夜,见着她就像躲避厉鬼一样,急忙让开了道路。她穿着特制鞋底的鹿皮靴子,却被脚下结冰的雪滑倒,重重摔在地上。顾得不头上的疼痛,她只想往前去看看,究竟是谁报复了她,是天,还是谁,要夺走她最珍贵的东西。
侍卫们让出了一条路,是处摄图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“不,不”她站了一会儿,猛的嘶吼起来。处摄图不敢让她在这个时候发疯,抱住了她,不让她往前冲。
她顾不得疼痛,呆呆地看着半人高的雪把羊皮的帐子压塌了,灯火映照之下,那厚重的积雪愈发显眼。
她脑海中冲过记忆的洪流,像是淹没世界的大洪水一样。
侍卫们用手向外挖着,杯水车薪。雪下的愈发大,黑夜就像是无边的恐惧,笼罩在所有人心头。住在西边的阿苏勒也被惊扰起身,急忙赶了过来。
侍卫们将雪全都挖开,将被砸成碎步的帐子拾起来,里面有两具守卫的尸骨,还热着,被雪埋住的人不是冻死的,是窒息而死。
那样被雪埋住的滋味,她到现在,闭上眼睛还能尝得到。发生只在一瞬间,然后就是漫长的死寂,像是死神在耳边唱着安魂曲。
侍卫们继续往里挖,璇玑跌坐在原地,处摄图拢住她,不敢让她轻举妄动。她的手还在流血,处摄图叫人来给她包扎了手指。无论如何,都没人能拖走她。
在场之人心里知道,这样的场面,里面的人大概都活不了。挖出来,只是给未亡人一个安慰罢了。这本该是最牢靠的帐子,纯铁的铆钉嵌在地里三尺,最结实的麻绳顶住羊皮,今夜却被细碎的雪压倒。汗王与摄政大君都埋在里面,这日子怕是要变天。
“阿努比斯,我心里只有你一个,许清渠抛下了我,他不重要了,我心里只有你一个”她用南齐话喃喃自语,长发在风雪中散乱,像是个疯婆娘。
璇玑嘶吼着,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“大妃,大妃”处摄图与阿苏勒的呼喊沉入水中,她睁着眼睛,看着这寂寥的黑夜,眼前一片黑暗,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喘不过气来,像是也埋进雪里。
她记得很清楚,午后的山麓晴空万里,不知为何她遇上了那场将她带到这里的灾难。或许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这句话不假,只是早晚罢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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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外人以为粗枝大叶的格日乐都觉察出了阿苏勒那夜的举止不端,更何况是在场的其他人。璇玑从不怕他人如何评说,她怕的是谣言终有一日成为现实。
她被这具身子的正主扰了心神,只顾着自己养病,却忘了阿史那氏祖传的疑心病。
格日乐走后,她仍旧跪在窗前默然不语。
半下午的时候又下起了雪,转眼间,天就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,厚重的云像是不散的阴霾一样遮蔽住人的双眼,寒风夹杂着细碎的沙石呼啸而来。荒原上有经验的牧民知道,这是暴雪降至之前,难得一见的景色。
傍晚时分,桃知端来了一锅热腾的牛肉汤面,汤里有葱白和水萝卜,一看就是南齐师傅的手艺。整个帐子里都是肉汤的香气,璇玑让杏知也进来了,三人坐在一处。
“主子,这一大锅汤面得浪费,要不要分给外面守夜的侍卫长些。”
下午还没下起来雪,就来了一波带着刀的侍卫,足有几十人那样多。站在帐子外,像是雕塑一样。杏知不敢多看,省的多生事端。
“这几日冷,晚上你们把床褥搬到我榻边,不要回自己的帐子里了。”璇玑给她们两个一人盛了一碗汤面,两个人搓搓手,桃知怪罪地看了一眼杏知,才捧着热汤面。
“这汤面是南齐口味的,他们不一定会喜欢。不必操心他们,他们的主子会想法子给他们保暖的。”璇玑闷声说。
她们三个人不止是主仆,多年来相扶相依,在这里生存。今年炭火紧着王廷的勋贵与平民们用,桃知与杏知是璇玑带来的贴身侍女,算是奴隶。奴隶们只有足够活下去的炭火,她们不会因为是大妃的贴身侍女,就好过到哪里去。
三人吃的差不多,一锅牛肉汤快见了底。桃知和杏知都吃的浑身热乎乎的,像是点了胭脂一样。
“今日早些把灯熄了吧,这雪且要下呢。”璇玑斜睨了一眼外面灯火通明,她知道外面多了许多把守的人。盔甲摩擦的声音,沉重的脚步声被积雪吸收。她听得一清二楚,只是不想去理会。
“我记得有琵琶和箜篌,今日心情好,把它拿出来,我们弹几曲。”
桃知和杏知面面相觑,去柜子里拿出了蒙尘的琵琶。这把琵琶是用梧桐树做的,琴弦是最好的马尾。他们都说,这一把与昭君出塞时带的那一把一模一样。璇玑的师傅曾是帝都最好的琴师,手把手让璇玑继承了她的毕生所学。
乐声起,似沙场之上奔腾的骏马,又似荒原之上呼啸的寒风,沙哑的声音却在她一拨弦之中转变成温柔款款,雪夜万籁俱寂,只有这一把琵琶。
“怎么样?我还没忘。”璇玑笑着说,桃知和杏知都许久没见着她这么高兴了。她笑得眉眼弯弯,如同回到了长帝姬府里时,她的琵琶从不是哀怨的,欣快的曲子还有些明艳。她那时怎么也想不到,这一把与明妃出塞一样的琵琶,奏出的曲子永远留在塞外,做了怨恨故人的琵琶。
“大妃,大妃,东边的大帐被雪压塌了。”突然闯入的守卫打断了乐声,桃知眼见着璇玑手指下的丝弦将她小指上的指甲剥了下来,顿时血流如注。
名贵的琵琶被她丢在地上,嵌在琴头那个硕大的黑曜石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
璇玑猛的站起身来,流露出无人见过的惊慌失措。待到桃知和杏知反应过来,璇玑已经冲了出去。
守夜的侍卫们追赶着她,她跑的飞快,绛红色的身影像是夺命的厉鬼。
帐子前,侍卫们举起的火把照亮了黑夜,见着她就像躲避厉鬼一样,急忙让开了道路。她穿着特制鞋底的鹿皮靴子,却被脚下结冰的雪滑倒,重重摔在地上。顾得不头上的疼痛,她只想往前去看看,究竟是谁报复了她,是天,还是谁,要夺走她最珍贵的东西。
侍卫们让出了一条路,是处摄图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“不,不”她站了一会儿,猛的嘶吼起来。处摄图不敢让她在这个时候发疯,抱住了她,不让她往前冲。
她顾不得疼痛,呆呆地看着半人高的雪把羊皮的帐子压塌了,灯火映照之下,那厚重的积雪愈发显眼。
她脑海中冲过记忆的洪流,像是淹没世界的大洪水一样。
侍卫们用手向外挖着,杯水车薪。雪下的愈发大,黑夜就像是无边的恐惧,笼罩在所有人心头。住在西边的阿苏勒也被惊扰起身,急忙赶了过来。
侍卫们将雪全都挖开,将被砸成碎步的帐子拾起来,里面有两具守卫的尸骨,还热着,被雪埋住的人不是冻死的,是窒息而死。
那样被雪埋住的滋味,她到现在,闭上眼睛还能尝得到。发生只在一瞬间,然后就是漫长的死寂,像是死神在耳边唱着安魂曲。
侍卫们继续往里挖,璇玑跌坐在原地,处摄图拢住她,不敢让她轻举妄动。她的手还在流血,处摄图叫人来给她包扎了手指。无论如何,都没人能拖走她。
在场之人心里知道,这样的场面,里面的人大概都活不了。挖出来,只是给未亡人一个安慰罢了。这本该是最牢靠的帐子,纯铁的铆钉嵌在地里三尺,最结实的麻绳顶住羊皮,今夜却被细碎的雪压倒。汗王与摄政大君都埋在里面,这日子怕是要变天。
“阿努比斯,我心里只有你一个,许清渠抛下了我,他不重要了,我心里只有你一个”她用南齐话喃喃自语,长发在风雪中散乱,像是个疯婆娘。
璇玑嘶吼着,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“大妃,大妃”处摄图与阿苏勒的呼喊沉入水中,她睁着眼睛,看着这寂寥的黑夜,眼前一片黑暗,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喘不过气来,像是也埋进雪里。
她记得很清楚,午后的山麓晴空万里,不知为何她遇上了那场将她带到这里的灾难。或许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这句话不假,只是早晚罢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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