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:无望而归
团队的实际领军人既然如此发话了,意味着大家确实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,好在,基本上每个人都在这短短的七天中有所收获——四位雇佣来的咒术师将获得丰厚的赏金,而四位咒术班的学生,不仅学到了强力的咒术,而且还重振了信心——如此,尽管旅途结束,一行人倒也没有什么好伤感的。
只有阿雅知道,这趟旅程,有一个人,什么也没有得到。
“……哥哥,跟旅人谈得如何?”阿雅轻声向身旁的少年问道。
“老样子,没有什么新的信息收获,只是,又多得到了一个这个。”伊万说着,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古旧的小壶,阿雅一眼看出,那便是旅人的遗物——又一个潘多拉之壶。
如今,这种东西对伊万来说,已经算不上收获了。
“……阿雅,再帮我一个忙。”伊万却突然指着格雷的尸骨怔怔道,“不能让格雷队长暴尸于此,阿雅,用你的剑将他燃成骨灰吧。”
“哥哥!”阿雅想要阻止,在人类的观念中,死者应该长埋于地下,烧成骨灰,那是魔族的习惯。
“拜托了,我想带着队长回到阿卡夏大陆,至少让他死后能够安眠与故乡的土地,他现在这个样子,我没有办法的。”伊万恳求道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阿雅终于还是妥协了,她定了定神,面朝格雷队长,将手中的炎之魔剑指向了他……
那之后,一行十人退出了圣树遗迹,结束了长达七天的遗迹探索之旅。
走出遗迹外的时候,已经是明月高悬的夜晚,远方的圣树镇边缘,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漆黑巨影正不耐烦地鸣叫着,大家便知道,那是学院派来接他们的小王鲸,已经等候多时了。
看来,是没有时间做什么庆功宴会之类的事了。
回酒店匆匆收拾好行李,重新回到城镇入口的众人,依依不舍地与四位咒术师道别,而伊万也如约付给了他们每人两百金币的报酬金。
“……虽然这样说有点违心,不过,小少爷啊,真的好吗?”毛瑟有些为难地对伊万说道,“虽然确实踏遍了遗迹,却没能活着找到你们要找的人,即便如此也愿意付给我们200金币吗?”
“任务的要求原本就只是要你们充当一下我们的护卫,既然大家平安无事地出来了,理应足额付款。”伊万疲倦地笑了笑,“而且,该找的人,不就在这里吗。”
他举了举手里的布囊,那里面,装着格雷队长的骨灰。话说到这份上了,毛瑟等人也不再推辞,与众人客套一番,并许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再来城里找他们几个的诺言,便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进城了。
之后,剩下的六人在学院工作人员的催促下,登上了回程的小王鲸。
大家经历了七天的冒险,都已经十分疲倦,一上船连晚饭都没心情吃,就各自昏睡了过去,一路无话。
回到学院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两三点,天空飘着零星的小雪。被工作人员摇醒的众人,心不甘情不愿地揉着眼睛,缓缓下船,却意外地看到还站在风雪里等待着他们归来的一个人。
弗里老师。
“老师,您一直等到这么晚吗?”雪英惊讶地问道,弗里却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,并吩咐众人赶紧回宿舍休息,任务报告等之后再细说。
大家都看得出来,弗里真正等的人,是伊万,所以也不多事,径自打着哈欠朝自己的宿舍方向走去了,很快,雪地里便只剩下弗里、伊万和阿雅三人。
“……没受伤吧?”弗里简单地问。
“没有。一路没什么风险,叔叔你派去保护我们的人也没机会出场,有点感觉对不起他们呢。”伊万有些自嘲地笑道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弗里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,继续道,“那……结果如何?可有收获?”
“……全在这里。”伊万却只是神色僵硬地将手中的骨灰囊对着弗里抖了抖,这让弗里有些不明所以,阿雅见状赶紧插话道:
“抱歉,弗里老师,让哥哥先休息吧,他这几天太累了,等他睡醒再报告这次的情况,可以吗?”
“……那样也好,你们就先休息吧。”弗里会意地点点头,“那么,明天下午,再来我办公室汇报吧,伊万你知道地方的。对了,我这边也有重要的信息要告诉你,到时候一起说。”
“嗯。”伊万只是神情漠然地点了点头。
之后,弗里催促着伊万和阿雅回宿舍,并在中途与两人分开走向了不同的方向。由于担心伊万现在的状态,尽管男女宿舍相隔甚远,阿雅还是坚持要先将伊万送到宿舍楼下。
一路上,两人并肩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,细雪飘飞,耳边只有北风微弱的呼啸声,感觉有些凄凉和孤寂。
“哥哥,有什么心事尽管……”
“阿雅,我啊……”
少女刚想出言安慰,却被少年抢了先。
“阿雅,我啊,其实早料到了是这种结果。”伊万低着头,用低沉的声音喃喃着,“从迪斯透露的信息,其实就可以推断,格雷队长的死几乎已成定局,那之后的一切努力,不过都是确信和证实这个推断,所以,我其实一路上都没有抱着希望的心情,正因为如此现在的我也并没有那么失望。能够找回格雷队长的尸骨,这趟旅行已经堪称圆满了。”
阿雅不知道该怎么回话。“十三年了,离儿时的那个事件,已经十三年了。”伊万继续道,“这十三年里,我其实每天都在设想着最坏的情况,预想着看见那时失散同伴们的尸骨的场面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给自己一副强心剂,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在遭遇真正的结果时崩溃,毕竟,我是个那么胆小、那么懦弱的人啊,我最害怕的,其实就是怀揣着希望,然后有朝一日,被突如其来的失望和绝望打落深渊。
可是,我还是高估了自己。你知道吗,当我看到格雷队长的尸骨时,我不住地告诫自己:‘没关系,没关系,你早就预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了,所以不用失望,不用绝望!’可是我的心还是跳得那么快,我的手臂还是止不住发抖,我变得那样不知所措,大脑一片空白,不知道自己该冷静、该慌乱、该庆幸还是该悲伤……然后,当我终于静下心来思考这件事的时候,我发现,是的,我的心中没有失望,却充满了恐惧!”
“……恐惧什么,哥哥?”阿雅揪着心问道。
“恐惧着,恐惧着其实除了我和亚南,那时所有的人都已经变成了格雷队长这个样子!”伊万的声音有些颤抖了,“光是想到我这十几年的努力,最终迎来的却会是这样的结局,我这整个身体就止不住地发抖……阿雅,我……我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?”
伊万回过头来,阿雅这才看到,那个向来坚强、向来从容、向来没有任何事能够难倒他的哥哥,竟露出了一个因为不知所措而扭曲了的面孔。
一个想哭,又不知道该不该哭出来的表情。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般。
一瞬间,阿雅想都没想,做出了一个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举动——她冲上前,抱住了自己的哥哥,将对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。
“哥哥乖,不怕,还有阿雅在,就算大家都不在了,阿雅也会在你身边哦,所以哥哥不要害怕了好吗?”
少女这样温柔地说着,同时抚摸着少年的头发,一时间,兄妹的地位仿佛都调转了过来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呜呜呜……呜哇啊啊啊!!!”
少年的泪水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,他跪倒在地,紧紧拥住了身前的少女,嚎啕大哭起来,任凭眼泪打湿少女的衣襟,而少女一点也没有嫌弃,只是不断地抚摸着少年,用无比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怀中的这个孩子。
是啊,唯有这一刻,这世上没有那个始终保持着冷静与坚强的伊万,有的只是一个脆弱而迷茫的孩子。
那一夜,阿雅和伊万,谁都没有回自己的宿舍,两人来到了伊万的秘密研究室,点上壁炉,在温暖的炉火前,少女听少年讲了一夜那儿时的故事,遥远的故事。
上到第一次接受神眼测试时全村人惊愕的目光,下到为了拯救众人而勇敢地踏入暴走的遗迹中那一刻;大到和父亲一起与索菲亚师父在森林中那荒唐的一战,小到第一次生日时米米塔娜送给他的那支羽毛笔……每一件每一件,伊万都记得是那么清晰,细节是那么历历在目,连听者都不禁为之动容。
阿雅到此刻才明白,为何这么多年来,哥哥一直如此执着,甚至有些偏执地追寻着那些儿时失散的同伴们。
因为,那短短一年的儿时时光,才是他这一生最快乐,最难以忘怀的时间,也是他心底最根源的归宿啊。而他最牵挂的那个人,就那样在他面前眼睁睁地消失在了大传送法阵的彼岸,这让他如何能够安心地度过余生?
所谓的寻回儿时的同伴,其实,最想寻回的不过是那个孩子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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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阿雅知道,这趟旅程,有一个人,什么也没有得到。
“……哥哥,跟旅人谈得如何?”阿雅轻声向身旁的少年问道。
“老样子,没有什么新的信息收获,只是,又多得到了一个这个。”伊万说着,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古旧的小壶,阿雅一眼看出,那便是旅人的遗物——又一个潘多拉之壶。
如今,这种东西对伊万来说,已经算不上收获了。
“……阿雅,再帮我一个忙。”伊万却突然指着格雷的尸骨怔怔道,“不能让格雷队长暴尸于此,阿雅,用你的剑将他燃成骨灰吧。”
“哥哥!”阿雅想要阻止,在人类的观念中,死者应该长埋于地下,烧成骨灰,那是魔族的习惯。
“拜托了,我想带着队长回到阿卡夏大陆,至少让他死后能够安眠与故乡的土地,他现在这个样子,我没有办法的。”伊万恳求道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阿雅终于还是妥协了,她定了定神,面朝格雷队长,将手中的炎之魔剑指向了他……
那之后,一行十人退出了圣树遗迹,结束了长达七天的遗迹探索之旅。
走出遗迹外的时候,已经是明月高悬的夜晚,远方的圣树镇边缘,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漆黑巨影正不耐烦地鸣叫着,大家便知道,那是学院派来接他们的小王鲸,已经等候多时了。
看来,是没有时间做什么庆功宴会之类的事了。
回酒店匆匆收拾好行李,重新回到城镇入口的众人,依依不舍地与四位咒术师道别,而伊万也如约付给了他们每人两百金币的报酬金。
“……虽然这样说有点违心,不过,小少爷啊,真的好吗?”毛瑟有些为难地对伊万说道,“虽然确实踏遍了遗迹,却没能活着找到你们要找的人,即便如此也愿意付给我们200金币吗?”
“任务的要求原本就只是要你们充当一下我们的护卫,既然大家平安无事地出来了,理应足额付款。”伊万疲倦地笑了笑,“而且,该找的人,不就在这里吗。”
他举了举手里的布囊,那里面,装着格雷队长的骨灰。话说到这份上了,毛瑟等人也不再推辞,与众人客套一番,并许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再来城里找他们几个的诺言,便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进城了。
之后,剩下的六人在学院工作人员的催促下,登上了回程的小王鲸。
大家经历了七天的冒险,都已经十分疲倦,一上船连晚饭都没心情吃,就各自昏睡了过去,一路无话。
回到学院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两三点,天空飘着零星的小雪。被工作人员摇醒的众人,心不甘情不愿地揉着眼睛,缓缓下船,却意外地看到还站在风雪里等待着他们归来的一个人。
弗里老师。
“老师,您一直等到这么晚吗?”雪英惊讶地问道,弗里却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,并吩咐众人赶紧回宿舍休息,任务报告等之后再细说。
大家都看得出来,弗里真正等的人,是伊万,所以也不多事,径自打着哈欠朝自己的宿舍方向走去了,很快,雪地里便只剩下弗里、伊万和阿雅三人。
“……没受伤吧?”弗里简单地问。
“没有。一路没什么风险,叔叔你派去保护我们的人也没机会出场,有点感觉对不起他们呢。”伊万有些自嘲地笑道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弗里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,继续道,“那……结果如何?可有收获?”
“……全在这里。”伊万却只是神色僵硬地将手中的骨灰囊对着弗里抖了抖,这让弗里有些不明所以,阿雅见状赶紧插话道:
“抱歉,弗里老师,让哥哥先休息吧,他这几天太累了,等他睡醒再报告这次的情况,可以吗?”
“……那样也好,你们就先休息吧。”弗里会意地点点头,“那么,明天下午,再来我办公室汇报吧,伊万你知道地方的。对了,我这边也有重要的信息要告诉你,到时候一起说。”
“嗯。”伊万只是神情漠然地点了点头。
之后,弗里催促着伊万和阿雅回宿舍,并在中途与两人分开走向了不同的方向。由于担心伊万现在的状态,尽管男女宿舍相隔甚远,阿雅还是坚持要先将伊万送到宿舍楼下。
一路上,两人并肩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,细雪飘飞,耳边只有北风微弱的呼啸声,感觉有些凄凉和孤寂。
“哥哥,有什么心事尽管……”
“阿雅,我啊……”
少女刚想出言安慰,却被少年抢了先。
“阿雅,我啊,其实早料到了是这种结果。”伊万低着头,用低沉的声音喃喃着,“从迪斯透露的信息,其实就可以推断,格雷队长的死几乎已成定局,那之后的一切努力,不过都是确信和证实这个推断,所以,我其实一路上都没有抱着希望的心情,正因为如此现在的我也并没有那么失望。能够找回格雷队长的尸骨,这趟旅行已经堪称圆满了。”
阿雅不知道该怎么回话。“十三年了,离儿时的那个事件,已经十三年了。”伊万继续道,“这十三年里,我其实每天都在设想着最坏的情况,预想着看见那时失散同伴们的尸骨的场面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给自己一副强心剂,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在遭遇真正的结果时崩溃,毕竟,我是个那么胆小、那么懦弱的人啊,我最害怕的,其实就是怀揣着希望,然后有朝一日,被突如其来的失望和绝望打落深渊。
可是,我还是高估了自己。你知道吗,当我看到格雷队长的尸骨时,我不住地告诫自己:‘没关系,没关系,你早就预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了,所以不用失望,不用绝望!’可是我的心还是跳得那么快,我的手臂还是止不住发抖,我变得那样不知所措,大脑一片空白,不知道自己该冷静、该慌乱、该庆幸还是该悲伤……然后,当我终于静下心来思考这件事的时候,我发现,是的,我的心中没有失望,却充满了恐惧!”
“……恐惧什么,哥哥?”阿雅揪着心问道。
“恐惧着,恐惧着其实除了我和亚南,那时所有的人都已经变成了格雷队长这个样子!”伊万的声音有些颤抖了,“光是想到我这十几年的努力,最终迎来的却会是这样的结局,我这整个身体就止不住地发抖……阿雅,我……我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?”
伊万回过头来,阿雅这才看到,那个向来坚强、向来从容、向来没有任何事能够难倒他的哥哥,竟露出了一个因为不知所措而扭曲了的面孔。
一个想哭,又不知道该不该哭出来的表情。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般。
一瞬间,阿雅想都没想,做出了一个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举动——她冲上前,抱住了自己的哥哥,将对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。
“哥哥乖,不怕,还有阿雅在,就算大家都不在了,阿雅也会在你身边哦,所以哥哥不要害怕了好吗?”
少女这样温柔地说着,同时抚摸着少年的头发,一时间,兄妹的地位仿佛都调转了过来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呜呜呜……呜哇啊啊啊!!!”
少年的泪水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,他跪倒在地,紧紧拥住了身前的少女,嚎啕大哭起来,任凭眼泪打湿少女的衣襟,而少女一点也没有嫌弃,只是不断地抚摸着少年,用无比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怀中的这个孩子。
是啊,唯有这一刻,这世上没有那个始终保持着冷静与坚强的伊万,有的只是一个脆弱而迷茫的孩子。
那一夜,阿雅和伊万,谁都没有回自己的宿舍,两人来到了伊万的秘密研究室,点上壁炉,在温暖的炉火前,少女听少年讲了一夜那儿时的故事,遥远的故事。
上到第一次接受神眼测试时全村人惊愕的目光,下到为了拯救众人而勇敢地踏入暴走的遗迹中那一刻;大到和父亲一起与索菲亚师父在森林中那荒唐的一战,小到第一次生日时米米塔娜送给他的那支羽毛笔……每一件每一件,伊万都记得是那么清晰,细节是那么历历在目,连听者都不禁为之动容。
阿雅到此刻才明白,为何这么多年来,哥哥一直如此执着,甚至有些偏执地追寻着那些儿时失散的同伴们。
因为,那短短一年的儿时时光,才是他这一生最快乐,最难以忘怀的时间,也是他心底最根源的归宿啊。而他最牵挂的那个人,就那样在他面前眼睁睁地消失在了大传送法阵的彼岸,这让他如何能够安心地度过余生?
所谓的寻回儿时的同伴,其实,最想寻回的不过是那个孩子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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